我画我画水浒
从1983年至今,我的画作中一直没有间断过《水浒》这一题材。虽然这十几年来自己的画路几经调整,多有变化,从工笔重彩到水墨写意,从古代人物到现代人物,但《水浒》中的人物和故事总是诱我叠出新意,百画不厌。
回想起来,最初的十幅工笔重彩《水浒组画》是笑着完成的,在那三年中,我始终沉醉在诙谐情趣的游历之中,无所顾忌。在我眼前"野猪林"、"狮子楼"节节好戏连台,应接不迭;"青面兽"、"武二郎"个个神完气足,占尽风头,他们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已然添满了油,加够了醋,只要抓得着瓶口歪歪手,就能让好情、好趣、好形、好画源源流淌,神彩四溢。在拟搞和制作的过程中,被《水浒》人物故事深深牵引的画思,时常突发奇妙,撩得我憨然作态,忘我动情。后来,画中作成的人物动态、表情、甚至景俱,不少都由此而出呢。
我画记得定稿之前,为了讨个如实的验证,我只身北行上了梁山,一心想要会一会"黑旋风"、"豹子头"似的好汉,瞧一瞧"水浒寨"、"忠义堂""八百里水泊"。然而,此行可谓乘兴而往,扫兴而回,一条"好汉"也没会着,一里"水泊"也没瞧见。所幸,这一次失望,反而逼我坚定了"别无投靠,自立山门"的自勉,并在其后"置身绿林"、"闯荡江湖"的甘苦中悟得了一个道理:要将《水浒》人物故事服服贴贴地作入画中,不可泥于考实查据,亦不可乱出招术,肆意胡为。一点一画,一青一赭,一形一态,一庄一谐,必须既点踏着书本的筋脉,又施展开画法的路数,不可偏持。画中的好笔好墨,好形好趣等项,得由自己用心经营出像模像样的货色,而且还要经得住原著中纯正的原板原眼的和对。那就是:隐匿在字里行间,散布在人物周身的那么一般子猩猩朽朽,憨憨沉沉,恣恣爽爽,纠纠缠缠的劲头儿。
我画在我看来,这一诡秘狡捷的"板眼",并非可以由《水浒》原著里随手拾得,而是需要真心画《水浒》的人潜心着意地从那个天下通行的本本里去淘,去炼,去一点一滴地采集,并能原汁原味地从自身发送出来,切实派上用场。或许,各人淘炼采集的"板眼"都不相同,但我相信,称得上准头纯正的"板眼"其实不多,因为得到它十分不易。一道自有一道,这大概正是造化的公允之处,不能不服。
我画鉴此,我在决意继续去镗这条名家高手足迹密布的"老路"时,渐渐觉悟到,首先应想方设法"混"到"忠义堂"的人堆里去,与梁山好汉们厮守盘桓,交心结义,力求知根知底,入情入味,装一肚子"侠肝义胆",染上一身"绿林豪气"。这也正是淘炼那些"板眼"所必修的课目。我越来越坚信,这些令我着迷的"板眼"就在近前,只是藏在书本里时,它们在睡大觉,是死的;一但被人获得并且使它们敲打出精彩的节拍来,就活了,可以向画里递送许多纯正的气息和丰厚的垫衬,使之虽伸扬千里万里而不失根基。
我画我时而将这种纸上"谈兵"的勾当也视为"深入生活",因为要画《水浒》中的人物故事,自然应当先在原著这个"源泉"中好好泡一泡,捞些有用的东西,带着这些东西再去搞实地访察,就会眼里有人有物,心里有形有里,不那么临时抓瞎了。所谓"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","养"而后"用",才"用"得上手,自家营帐中养下精兵强将,才理直气壮。
我画《水浒组画》之后,我弃工从写,陆续作了《忠义堂人物全图》长卷,《水浒叶子》一百零八图,《水泊梁山》组画,《忠义堂》巨幅立轴,《水浒人物册》等等,至今案头仍有定了计划,作了准备,就等着抽空动手的活儿。每想到这些有待我去演绎的画题,我总是满腹遐思,摩拳擦掌,心里手里都痒痒的。不过,对于这样一种画前状态,我已十分谙然,并总爱有意识停住手熬一熬它,让它憋足气量,熬透味道了再说。而此时此间,我则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享受和快活之中。进而,自我感觉与梁山好汉们越来越贴近,交情更深,相知更甚;对《水浒》这样一块用武之地越来越得意,思路更专,瘾头更足;对由此形成的画里手段,也越来越关照、厚待,并津津于不断滋养它丰富它。
我画感谢《水浒》给了我一片多姿多彩的"快乐林",在此,与梁山好汉们盘桓相伴已然是我笔底生活的保留节目,割舍不掉了。